第6章 无波亦无澜(第2/3页)


    他想询问,又怕曹暾年幼,多提此事会惊动孩童不稳固的魂魄。

    范仲淹犹豫时,曹暾先开口了:“小叔叔,你昨日不肯告诉我韩资政为何与村人发生冲突。韩资政就是在阻止村人溺子吧?”

    曹佑立刻回答:“不是。”

    曹暾没好气道:“我有听到几个字,虽没听清,出村子就撞见此事,肯定没错。”

    见曹暾主动提起此事,范仲淹便不再犹豫,询问道:“暾儿对盛世之中竟有人杀子之事,做何理解?”

    曹暾困惑:“盛世?”什么盛世?哪来的盛世?

    曹佑轻轻按了曹暾的头顶一下,提醒曹暾:“此时确实是盛世。”

    他们二人既然回京,可不能口无遮拦了。

    曹暾会意,忙道:“呃,好吧,盛世。理解……嗯,百姓养不活所以就杀子?”

    范仲淹叹了口气,看出曹暾并不认可这是盛世,没有就“盛世”二字多做纠缠,直截了当问道:“我见暾儿似乎不以为奇,难道曾经见过?”

    曹暾点头:“江南乡间也常杀子。民间常只留二子,多余无论男女,皆溺杀。”

    他觉得马车里太闷,指挥小叔叔重新把车帘挂上。

    虽然绕了路,但马车离城里已经很近了,很快就能眺见巍峨的东京城门。

    城门外已有百姓排队进城。

    有一吏人呼和百姓让路,护送一队年龄与曹暾无二的女孩入城。

    百姓踮脚围看,神色多有艳羡。

    曹暾也将视线投向那一队神色忐忑的小女儿。

    范仲淹以曹暾其父的性格揣度曹暾,以为曹暾年幼便慕艾,心里叹着气,为曹暾介绍道:“那是达官贵人采买的侍女。”

    曹暾道:“侍女?应该是自卖其身的乐坊新人吧?我刚听吏人呼喝了。”

    他十分无奈。小叔叔也好,朱夫子也好,怎么都以为自己眼瞎耳聋啊。

    曹暾收回视线,继续之前的话题:“相比江南,京城还算好些,只杀多生的儿子,不杀女儿。若有人得了女儿,便十分欢喜。‘京人薄生男,生女即不贫。东家从王侯,西家事公卿。’”

    范仲淹问道:“这诗是何人所作?是暾儿曾经的老师?”

    “是我从史书中读到的。”曹暾胡扯,“说的是六朝旧事。”

    这诗是文天祥写的,说的就是大宋。

    大宋是文人官宦的盛世,繁荣的商品经济的源头是官僚消费。对官宦而言,多才多艺的女子是最受欢迎的商品之一。

    《江行杂录》曰,京城的达官贵人采买侍女,“身边人、本事人、供过人、针线人、堂前人、杂剧人、拆洗人、琴童、棋童、厨娘……终非极富贵之家必不可用”,花费极大。

    大宋为官僚文人服务的青楼文化也是历朝历代最为出众。

    其他朝代出入青楼为落魄文人的自我堕落,在大宋是风雅;其他朝代皆谓妓子赎身为从良,在大宋年轻貌美的妓子自我赎身是浪费自己的才华,当官的只允许年老色衰的妓子赎身。

    所以如浮梦般繁华的东京城,贫贱百姓如白居易《长恨歌》中所言,“不重生男重生女”。

    曹暾对杀儿卖女之事知道得与范仲淹一样清楚,比范仲淹所预料得更世情通达。

    范仲淹的心却沉了下去。

    城门那边,乐坊新人们面带忐忑和希冀。

    五六岁的女童已经芳华稍露。再经过五六年的悉心教养,她们便到了北宋文人墨客最宠爱的豆蔻之年。

    她们身着净色的素衣,挽起鸦羽般的云发,浑身上下仅有一点朱唇上涂了胭脂,黑黑白白中混杂了唯一的艳丽朱色,安安静静地入了城。

    马车身后,虽已经驶离了原来的道路,但唢呐镇魂的声音太大,仍旧听得见那凄厉的乐音和哭声。

    亲手溺死孩子的父母,正撕心裂肺地哀号着“我的儿”。

    声音很嘈杂,却象是夜晚的虫鸣,衬得此刻更寂静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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