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第2/3页)

嬷不方便,要不您给我退学吧……

    是这些时刻累加的时候。

    让展初桐意识到,她的父母那般普通,从不是文学作品常见的“白月光”式的完美父母:温柔开明,善解人意,无条件支持子女的梦想。那样的失去固然痛苦,但或许伴随着美好回忆和理想化的思念。

    让展初桐意识到,她失去的,正是真实到粗糙,具体到令人烦躁的生活本身。

    是即使争吵、即使不满、即使窒息,却也深知“这就是我的归宿,我属于这里”的,根植于日常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而这构成她全部人生的基石,在父母骤然离世时,被瞬间连根拔起,抽离得一干二净。

    “要是,那天……”展初桐额头抵着夏慕言的肩,埋着脸,声音颤抖破碎,“我没跟他们吵架……

    “要是……他们死前,都在等我道歉……”

    清楚听见了自己的懊悔。

    这瞬间击穿了展初桐用数年时间、耗尽所有心力构筑起来的坚硬堤坝。

    让她亲眼看见堤坝之后,是曾经竟称得上“幸福”的小时候:

    时时争吵,时时烦躁,互相不理解,互相不认同,不断试图说服彼此,试图让彼此互相理解,却又一次次失败、沮丧,独自把情绪收拾好,再度反复尝试……

    这些徒劳,原来,也称得上“幸福”。

    “他们离开我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的幸福,随他们一起死了……”

    眼泪决堤,如洪水,穿过溃堤,溢出眼眶。

    她发出困兽呜咽的声音,那是压抑了一年半的悲痛,在笨拙地尝试释放。

    她没有嚎啕,眼泪却汹涌不断,渗过夏慕言肩头衣料,透进人大衣,洇开深色水渍。

    她肩膀剧烈颤抖,似一片在巨浪中瑟缩的枯叶,下一秒就要被洪水撕碎吞没。

    夏慕言没说“别哭了”,取而代之,她稳稳环住了展初桐肩膀,手托着她颤抖的脑袋,指腹温柔地抚弄。

    “哭吧。”夏慕言声音很轻,在展初桐耳侧响起,“‘不哭’又不是好孩子的勋章。有我在呢,你不用假装坚强。”

    这句话,彻底卸下展初桐最后防备。

    她紧紧抓住夏慕言背后的衣料,终于失声痛哭,狼狈得像一个孩子。

    终于,像是一个孩子。

    她拥紧夏慕言细瘦的身子,像是在借力,夏慕言就这样以纤弱的骨骼支撑她,在铺天盖地的泪水与悲郁里。

    不知哭了多久,展初桐的力气似乎耗尽了,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软软地靠在夏慕言肩头。

    “你刚才说,你爸爸妈妈是很普通的人。”夏慕言轻声说,语气平和,“我猜,普通人临死前的最后闪念,不会是‘埋怨’这种无伤大雅的情绪,一定会是最重要的感情。你觉得,会是什么?”

    展初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抽吸着说:

    “爱。”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慕言声音温柔而笃定:

    “所以,他们一定很想你。

    “他们今天,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下山之前,展初桐第一次抚摸了父母的墓碑。

    冰凉坚硬的手感,格外真实,微微刺痛少女的指腹,提醒着她,这是事实,同时也是另一种信号,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下山的路格外好走,展初桐只觉奇特平静。今日分别是晴天,她却隐约觉得,空气像被一年半的暴雨洗涤过,清冷却通透。

    旧事已被留在身后,往前都是新路。

    展初桐却有些茫然,不太确定,新路该怎么走。

    就在此时,道旁草丛底下传出细若游丝的“啾啾”声。

    展初桐和夏慕言闻声,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循声蹲下,小心拨开低矮枝叶。

    在灌木潮湿的泥土和落叶间,她们看到了一只小小的、羽毛稀疏的雏鸟,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不知怎的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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