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第2/3页)

水倒映着天光,纸张上面的字迹仍旧清晰可见。

    ——那是沈陌的绝笔。

    “……陌入京至今已有十余载,幸得师长相助,然而蹉跎一生,半事无成,友散亲离,苟延残喘。”

    “少年时欲济苍生,终究背离抱负,惭愧万分。宦海浮沉,人心难测,老师时常叮嘱,学生一意孤行,至明悟,为时已晚。”

    “如今命数将至,只有一事总也放心不下,他人或不可言,但师长于我如亲父,恳请相助。”

    “望我离去后多加照看薛令,莫要让他误入歧途,步我后尘。”

    当时的沈陌病情已无可挽回,纸的边缘不可避免沾上血迹,干涸后呈现出枯槁之色。

    “一生之愿,唯在于此,数载前应下惠妃护他周全,如今我先离去,实属遗憾,也望老师多加保重身体。”

    “六载而来,幸在于社稷不曾有过,世间无有两全其美之理,只能如此想之。他人毁谤,过耳如云,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学生沈陌顿首。”

    一点一滴的飞雨溅在纸上,将墨迹晕开,如泪水落下,无声低泣。

    “我早就不恨你了。”薛令哽咽:“你赶我,我不走,你离开,我便同你一并离去,只求你……不要将自己困在原地。”

    数载监牢般的生活已将沈陌的心气磨灭,他身处暗无天日之地,枷锁缠身,肩上的担子一刻也未曾卸下,责任感让他一辈子都在爱别人,却从不敢想有人会来爱他,薛令曾经恨过他的那些,都已经是沈陌千思万想过后,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如今,即使重生,即使事情都已结束,也再回不到少年模样。

    薛令深知往事如同毒疮,已经将其毒害许久年岁,若不将其刺破,伤口就永远不会好,沈陌闭口不谈,他便费尽心机去了解,因为他想站在沈陌的身侧,替其分担痛苦,告诉他——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无需愧疚。

    因这一句,沈陌心中紧绷了十多年的弦脆断,他终于承受不住,失声哽咽,跪坐在地。

    “我……我什么都做不好……明明就是我……”他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流下,绝望:“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你何苦……何苦来救……”

    薛令抱住他:“若没有你,绝无今日的我,是你救了你自己。”

    “可是我那样对你,你怎么能不怪我?你那么信任我……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将你丢下……薛令,我已经配不上你了,你……”

    薛令捂住他的嘴。

    沈陌的眼睫毛颤抖着,薛令对他认真说:“是我配不上你,是我妄想攀附枝头玉兰,是我贪心,总想霸占你。”

    若没有薛令,沈陌的前途一片坦荡,怎么说,也是自己欠了他。

    他又说:“……抱歉。”

    沈陌哭得伏倒在他怀里,久久不能平复。

    曾经他也想过,若有朝一日自己的所作所为暴露出来,会不会有人懂得他的苦楚?可是,那种事怎么敢啊……命运早在某一刻做下某个决定时悄然敲定,他与薛令,终究是没有以后了。

    ——沈陌此人,天生便该孤独一世,既然如此就不能分心再想更多,否则,只会摇摇摆摆,犹犹豫豫。

    可如今,薛令忽然告诉他,他知道了。

    他都明白,他不怪他,他想对自己好。

    他说,求你不要将自己困在原地。

    心上最后一道锁终究被人打开,沈陌哭自己的无助与无能,也哭薛令的话——他竟至此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困在当年的事里许久了。

    如地缚灵,在亡处茫然打圈,却不明白要干什么。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薛令的肩头湿透。

    他抱紧怀中人,心如刀绞,却又明白自己必须得这样做——那是横跨在二人之间最大的阻碍,不是薛晟,不是薛阖,而是沈陌自己。

    他把自己看得太轻了,若不如此,以后只怕还会吃很多的苦,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一辈子都在为别人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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