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狐狸妖与道士(第5/5页)

闯入山中,满身泥泞与擦伤,狐狸妖本想赶他走,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看着那少年在溪边醒来,睁眼时有些怔忡,接过水瓢时手指微颤,喝水时小心翼翼,连道谢时声音都哑着。

    更看着他,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偷看自己,目光闪躲,耳尖泛红。

    那水瓢落地的声音清脆骤响,像是一滴水落入封冻了五百年的湖面。狐狸妖微微一愣,心头竟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悸动。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兴致,只是一种久违了的……有趣。

    五百年来,他从未再对任何生灵生出这样的情绪。

    但那一刻,他忽然想留下这个人类一会儿。

    后来他将迷阵的强度削弱了一些。再后来,又削弱了一些。

    他没有承认自己在期待——但每一寸退让,都是不自觉的等待。

    一年又一年。男孩渐渐长大了。声音变低了,背也挺了,已然长成一个俊朗的少年。

    狐狸妖以为自己早已平静,却在某日少年的一句话刺破沉静:

    「你……怎么都没变?」

    他怔住了,许久说不出话。那句话像某种被遗忘的钥匙,打开了他刻意封存的回忆。

    阳光映在他指尖,那双手仍与五百年前无异,连指节的弧度也未曾改变。

    他从不曾怨恨道士,却至今无法释怀——

    为何那人要将爱包裹成惩罚,亲手断他退路。

    为何要以「爱」为饵,将他放逐。

    为何说不出口一声喜欢,却能那样冷静地亲手下咒。

    可到了这一刻,他忽然释然了。

    他终于明白,道士也不过是个人类。

    人类的生命太短了,短得容不得迟疑与退让,短得不够用来慢慢去懂得爱。

    所以道士选择了结果——一个不会伤人、不会拖延、也不会回头的结局。

    原谅了那个在月光下递出符纸的身影,也原谅了当年的自己。

    原谅之后,他才终于明白,诅咒根本无关痛痒。

    若一个人无法爱你、也不能说爱你,

    那才是比死更可怕的诅咒。

    于是他看着少年望着他,眼里没有畏惧,也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单纯而诚恳的情意——

    那一刻,他不再细数代价,不再逃避命运,只是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不懂什么是爱,却愿意全心倾向一人。

    他静静地望着那少年,心底某个封印许久的角落,悄悄松动。

    一丝不该有的念头,像风拂过沉眠的湖面,泛起无声涟漪。

    ——这一次,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被人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