砥志录(第3/4页)

所觉。琴音在寂夜中响起,较之前更添一分冷冽决绝,如同对自己心软的鞭笞。

    朔弥坐在远离吉原的宅邸书房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几。窗外春雨淅沥,本该是令人心静的安谧午后,他却莫名感到一阵焦躁。

    暖阁似乎太久没有去了,那里面属于她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暖的冷香气息,仿佛已彻底被这潮湿的雨气浸透、驱散,只余下空寂。

    案头堆积的商会文书变得索然无味。他起身踱步,目光掠过博古架上她曾好奇把玩过的异国珍玩,耳边似乎又响起她偶尔忘形时清脆的笑语。

    生活里属于“绫姬”的那部分节奏被骤然抽离,留下一种令人不适的空洞感,无声地侵蚀着他惯常的秩序。

    暗卫每日的例行汇报成了他唯一能捕捉她踪迹的途径。听闻她茶席之上应对得当,甚至得了那眼高于顶的宗匠一句赞许时,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有几分意料之中的“果然是我看中的人”的得意,有一丝不愿深究的、类似被外人窥见珍宝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放心。

    她竟真的做得不错?没有他的庇护,她也能在那吃人的地方挣得一席之地?这个认知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隐隐不适。

    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这种“看不见”的状态。思念如同藤蔓,在不见天日的心底悄然疯长,缠得他透不过气。他必须去见见她。但以什么理由?承认自己离不开她?绝无可能。

    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冠冕堂皇、不至于跌了身份的理由。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暖阁外的回廊传来侍女恭敬的通报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姬様,藤堂先生……递了名帖,说是……听闻您三味线技艺精进,特来聆教。”

    绫正在临帖的手指一顿,一滴墨在雪白的唐纸上晕开,心下骤起狂澜,恨意瞬间缠紧心脏。

    藤堂朔弥——那个她以为再不会单独相见的名字。

    然而,在这剧烈的厌憎之下,一丝连她自己都鄙夷的、微弱的悸动,竟如同死灰中的火星,猝不及防地窜了一下。

    她猛地攥紧拳,指甲深陷掌心,用疼痛压下这不该有的波动。他为何而来?试探?嘲讽?抑或……一丝她不敢深想、更不该期待的馀念?

    她强迫自己冷静,吩咐春桃备下最寻常的煎茶,选了素色无纹、毫无特色的茶具。彷彿这样,就能将两人之间曾有过的、那些带着温度的羈绊彻底抹去,只剩冰冷的客套。

    暖阁内,沉水香的气息被一种新的、更浓郁的伽罗香气取代。朔弥踏入暖阁时,刻意维持着面容的冷淡。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快速扫过室内——熏香换了次等的,气息浑浊了些;她身上穿的竟是如此素淡的衣裳,发间也只簪着一根普通的银簪,与往日华彩判若两人。

    他心下莫名一窒,随即又涌起一股怒其不争的愠意——离了他,她便只能过这种日子?

    他于主位坐下,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视线落在墙上一幅新换的墨竹图上。

    “先生。”绫依礼跪坐于下首,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对待任何一位初次造访的贵客。

    “嗯。”朔弥应了一声,这才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他移开视线,端起侍女奉上的茶,声音听不出情绪:“听闻你前日一曲《六段》,颇得宗久赞赏。”他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位客观的评价者。

    “宗匠谬赞,妾身惶恐。”绫垂眸,姿态恭谨疏离,如同最标准的应对模板,听不出一丝波澜。

    奉上的茶汤温度适宜,茶具却只是寻常器物。他抿了一口,滋味平平。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他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过往,总是她温言软语,或他逗弄取笑,何曾有过这般相对无言的时刻。

    他终于提出听琴。绫刻意收敛了所有情绪,指法精准无误,如同最精密的器械在运作。琴声完美,却也冰冷,失了那日茶席上的空灵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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