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家父子(第2/2页)

芝少触人事,尚不解风情,大哭大叫,涕泗横流,花了逢先云一番力气,但他现在看来,当时那番力气的确是值得花费的。

    此时逢双喜站在门外,拒绝了管家的安抚,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枯叶上,跳进了庭院的喷泉池。池水早在几天前因为维修水管而抽干了,里面同样铺着一层落叶。池子正中间立着一尊铜像,是个踌躇满志迎面风雨的动作,头顶阴云,脚踏大石,无比威严潇洒。铜像和逢双喜同是高大宽阔的身形,前者穿件似袍非袍的服饰,脚迈了一步出去。此人乃逢家最发达的先辈之一,他往上数逢家专产穷酸书生,他之后逢家子孙专业吃老本。这位先辈在清政府考了个小官,有一点小权;民国时又跟着几位军阀,发了笔国难财。内战爆发后又携子携孙去了台湾,半路溜至美利坚,靠一笔金银让逢家人吃到现在。是个标准而幸福的投机主义者。

    这铜像原是立在逢家在上世纪投资的一所私立学校里的,文革时遭了点风雨,倒也没损没坏,跟着学校的残垣一起荒废着,逢先云兴了家业,生意做到一个地步,更注重一些渊源名声,把这铜像又扒拉出来,修补一番竖在了新修的逢家大宅里。

    逢先云这个人,如果说这个铜像本尊是使逢家发迹的第一人,那么逢双喜的父亲逢先云乃是重现这一份辉煌的第一人。

    逢家自该前辈后又专一生产了两代纨绔子,偶有特立独行之士,也是特败家的行,立亏损的业。逢先云的哥哥就算是个中能辈。逢家产业自他们这代已经所剩寥寥,但由于基数太大,剩下的这些钱还是可以供逢氏兄弟的孙子孙女门过个中高阶层生活的。逢先云的哥哥逢先雨,一生致力于投资创业,项目从大酒店到烧烤摊,贸易公司到十元百货,无一可成,家底败得差不多,正是心灰意冷之际,家父重病,在英国读书的弟弟逢先云受召回国,接手了这么个烂摊子,且越做越好,竟是将逢家的家风重振了。

    逢家上下本是稀薄的人丁,近几年来又聚拢了一堆旁系亲戚,逢先云安置了他们,重订了族谱,一个将将要衰落的家族,竟然眼看着兴旺发达,又将回归钟鸣鼎食的盛况。

    就是这样一个有本事的爹,生出来了百般无能的逢喜双。

    逢喜双也纳罕,他怎么没有遗传半点逢先云的智慧?听宅子里的老仆人讲述,当时还是二少爷的逢先云,三岁便读典,四岁就作文了,那时逢先云过年总坐主位——逢老爷子爱惜得很,抱着就不放手了。

    一个世家子弟会有的品行,逢先云长全了,他人生得文雅清俊,一身贵气骄矜,没有不让人爱慕的道理。男人而立之后的风度全然来自金钱和品味的供奉,逢先云三十多岁时穿西装戴金表,精神头十足,现在爱浅淡颜色的柔软衣物,鲜少装饰,只鞋子注重些。交谈起来很有文采,十分翩翩,气质不似凡人,但唯一一点或许也不算缺点的缺点,逢先云的个头不似逢家的其他人,不太高大,也不十分矮小,是个中等个头。反观逢喜双,标准的逢家子弟,虽是青年形态,没长太开,个头已经上去了,远远走来像根电线杆子,已经比他父亲高上一头了。

    这也是唯一让逢喜双感到安慰的一点。虽然他对逢先云态度十分不敬,但他自己知道,他在他父亲面前永远有种压迫感。他自初中步入青春期就与他父亲疏离,逢先云也不是没有感觉父子情分削减,但他实在懒得多做些什么弥补家庭关系的事情,一道浅痕到现在,已然一条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