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愉快与期待中(第2/5页)

场的卸货因此稍受影响。卸煤这一行业,一人一把大板锨劳动,每夜个人指标是二十吨的量,在冬季车皮中发现冻死鬼,不算少见,但这次人数最多,而且是一家子。工人们只能确信,这些人在冻死之前,都已昏迷,根本不会觉得苦、觉得冷,浑身甚至会阵阵发热——冻死在雪地的酒鬼,经常就是脱得光光的。但这一回,六人都穿戴很多,抱得很紧,是关内百姓恐惧东北的寒冷吧。唉,他们最大的失误,一定以为这是慢班货车、煤车,自然会是呼呼喘气开开停停,一个小站一个小站地临时停车。铁路段都这样,经常要加水加煤,换司机,换“小烧”,扒车人就此可以下车活动,暖一暖身子。没有料到,铁路上常也有临时的特快,在某一个时间段,货车也会两天一夜走完全程,一刻不停留——在无穷无尽的寒风和雪花中,在铿锵的车轮与均匀摇晃里,人蜷缩在一起,根本无法跳车,只能随车一直奔向遥远的北方,奔向梦中的死亡,日夜置身于飞驶不止的露天货车上,气温达到零下五十度,甚至更低。

    老幼六口人冻在一起,一个巨大的纠结的尸团,在零下三十度严寒中,根本无法分开,体量极沉重,形状不规则,难以从车皮两侧的活门牵扯出来,最后是用车辆段的活动吊,小心卸下,摆放于一辆铁路平板电瓶车上运走了。按如今人道的设想,必先运送到一间有暖气的环境里慢慢融化开;当年的处理应该更简单,一般农民外出,身上不会带有公社介绍信,全国百姓都没有身份证,那时的公安无法做联网公告以求尸源,一般鉴定以后,也就是掩埋了。

    这一夜,装卸工朋友们调了工作,改去另一道岔,卸下成吨的冻秋梨,这是东北主要的年货,梨子又小又黑,冻成一筐筐石头,咔咔作响,硬如铁蛋。

    “大炼钢铁”年代,大小钢铁厂都愿意“高产报喜”——当时流行的一种虚报语言,也叫“放火箭”“放卫星”“向国庆献礼”等。某铁厂制作发明了一种大容量的铁包,炼出的铁水注入这大铁包,由天吊运到浇铸车间一次浇注,可以“多、快、好、省”出许多倍的效率,但是这个铁包有暗病,某一次吊经车间上空,忽然就倒扣下来,全包通红的铁水,倾倒在一青年人头顶,烟雾消散后——其实只有一秒不到的时间,青年就不见了,车间中央出现了涅槃,一堆滚烫冒烟、逐渐黯淡凝固的铁水,大量消防水枪射向它,最后形成一整块几吨重的深沉黑铁,自然火成岩模样。

    厂里所有人员,个个傻眼,不知如何面对它、面对死者家属。一般通情达理的解释就是,这位好青年为“祖国的钢铁事业献身”,工厂内部开了“处置遗物”现场会,某炉前工强调了铁水的高温,认为该青年死得毫不痛苦,也来不及痛苦,不用一秒,他就变成了蒸汽,闪电一般死了。另一位技术员解释,在物理意义上,青年人早已挥发殆尽,眼前依旧是一整块“支援国家建设”纯粹好生铁,内里已没有丝毫的人体成分了。

    然而家属的态度,却出现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强烈反弹,坚决要求保存这件巨大铁块,双方长时间协调无果,厂长只得同意暂存它,但它那么沉重,那么大的体积,作为家属也根本没地方接回停放,车间会议最后决定,把它运到工厂的后院,算是青年工人临时的坟墓。很多年过去了,换了几任厂领导,大家已不记得车间后院有这么一块巨大的、不长一根草的生锈铁块,只有家属有时来哭它……再是很多年过去了,这家钢铁厂应该是买断了工人们工龄,厂子都已经改房地产了,不知这巨大铁块的最终命运如何。

    (一位作家好友来信说,忍不住把这节“钢铁坟墓”写成一篇小说发表了……这让我想到了体裁和篇幅的意义,表现一种短暂的瞬间,哪个样式才更合适?我并不明白。)

    “红革”水泥厂,有巨大球磨机数座,单机为一种直径四到五米、钢质横卧状圆桶构成,桶侧有进料口,加入数十吨的石灰石料、千百颗十公斤大的钢球,盖上坦克舱样式的密封钢盖,启动机器,整个桶身缓慢滚动,依靠内部钢球的相互击打,将石灰石缓慢粉碎,研磨为半成品的粉末,然后入窑烧成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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